第6章 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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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外有一条三四米宽的河，河两侧是成排的老桑树，盛夏里枝叶成荫，影子小动物似的，一团一团蜷在水面。随着太阳的转动，水面幽暗变幻，整条河流有一种奇异的梦幻感。河流东面是村子，河流以东是成片的麦地和狭长的坟地，荒草丛中上百座坟新旧不一，偶尔会有牛在吃草，放牛的小孩站在坟头撒尿唱歌，仰头望着落日坠下青苍苍的大山顶。这天清早，普泽站在坟头，看到一高一矮两个人从村庄方向走来。天色暗沉沉的，两人走到眼前了，才看清是余顺来和鹰。余顺来还扛着几段木头。普泽兴奋地挥着手，朝余顺来大声喊。余顺来停下看他一眼，又继续朝坟地走来。很快余顺来就走到了眼前。

“你和鹰王到坟地做什么？”普泽跳下坟头说。

余顺来没答理他，扛着木头在坟与坟之间穿行，慌乱的草直直撞到他脸上，他似乎毫无知觉。鹰跟在他身后，只看得到黑白杂花的头顶，如同水面上激起的一朵水花。普泽紧跟着鹰，瞅到空子，就朝鹰身上摸一把。

余顺来走到一新一旧两座坟旁停住了，肩头一歪，把木头卸在坟前。

“我今后来陪你们。”

余顺来在坟前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普泽在后面喊他，问怎么把木头扔下了。余顺来走了好远才自言自语似的说，他要在这儿盖房子。盖房子？普泽不解地看看木头，又朝远处正在过河的余顺来看看。过不多久，又见余顺来扛着木头出现了，鹰仍旧跟在他身后。中午落了一场雨，下午云散开了，普泽回家吃了饭后，想到余顺来，又牵了牛到坟地，此时地上堆了小山丘似的一堆滚圆的松木，散发着淡淡的松脂味儿。普泽惊讶地发现，两座坟外侧已经挖出十几个间距均匀的小坑，余顺来还在挖，眼看着小坑就要把两座坟包围起来了。普泽又问余顺来做什么，余顺来在鼻孔里哼了一声，只顾埋头挖坑。鹰站在余顺来旁边，专注地瞅着余顺来手中的锄头准确无误地钻进泥坑，又掏出一块潮湿的泥土。普泽悄悄摸到鹰旁边，和鹰一起看着余顺来干活。挖完了坑，余顺来扛起一根根松木插到泥坑里，普泽才明白余顺来要做什么，讨好地帮着扶木头、填土，余顺来瞥他一眼，没有拒绝。他仿佛得了嘉许，高兴得脸红彤彤的。太阳落山时，十几根碗口粗的松木高高低低地在两座坟的四周竖起来了。普泽想象着一座房子的样子，咧开皲裂的嘴唇，露出两颗兔牙。

第二天，普泽找来七八个十来岁的小孩子，帮着余顺来盖房子。余顺来不再像头天那样冷冰冰的了，不时孩子似的嬉笑着。平日冷寂阴森的坟地回荡着孩子们和他的笑声，鹰清亮的叫声夹杂其中。八九天后的黄昏，余顺来和孩子们，还有鹰，面向西方，在两座坟前站成一排。正在暗下去冷下去的阳光跳动在十几双眼睛里，十几双眼睛看到，昏晦的阳光照耀着静悄悄的坟地，照耀着一座古怪的新房子。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房子，今后在其他地方肯定也不会再见到了。房子由松木、木板、空心砖和石棉瓦建成，诡异的是，两座坟刚好被圈在房内，平整的坟头稍微改造后成了两张床。他们很踊跃地在两张床上躺一躺，不过，这会儿太阳落山了，谁也不愿意独自进到房里试那两张床了。

普泽轻轻拐了一下旁边的孩子，旁边的孩子又拐了另一个孩子，十几个孩子扭着头，静静地看着余顺来小孩子似的抹眼泪。坟地上一派静谧，只有青头紫翅的蚂蚱愣头愣脑地剪过，翅膀扇动的声音如一道小小的闪电。余顺来努力忍着，哭声在喉头一梗一梗的。孩子们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秘密，一个个扭头望着徐徐坠下的落日。

太阳落下后，孩子们陆续走了。余顺来望着孩子们一个个蹦跳着，走过麦地，越过小河，回到升腾着炊烟的村子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。他看到普泽还在逗鹰玩儿，努力绷起笑脸，让普泽走吧，明天再来玩儿。

“我今晚和你一起住。”普泽忽然女孩子似的，黝黑的脸蛋变得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