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剜眼拔舌，黑白无常三更索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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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接上文，只见一个年龄三十多岁的男子，奔上楼来，双膝跪倒，浑身仍在不停颤抖。梅公仔细端详，只见来人身上发间粘着稻草纸灰，狼狈不堪，尘屑飞埃被烛光一照，在光影中上下悬浮，男子裤上沾着泥土，两个膝盖都已磨破，殷出血痕，他脚上只有一只鞋在，想必跌爬滚打，亡命逃出时遗落在路上。

梅公吩咐递过茶来，让他坐在椅子上慢慢来说。

那人磕头谢过坐，又一口气吞了茶，才缓缓镇定了下来，只是手脚和牙齿仍不太听使唤，时不时抖动几下。

“大人容禀，小人姓王名国璋，是个牙人，平素与张秀才交好，时常走动，聚在一处小酌聊天。今日晚间也一同在鼓楼旁杏花村酒肆喝了半醉，便急着去看目连戏。后来刘员外家走水，大人带领众人亲临救火，目连戏当即散了。我本要回家去睡，张秀才非说适才没能尽兴，今日又刚收到东家给的五两月供酬银，硬要拉我去他家再饮尽兴。我确是有些乏倦，且中元鬼节目连戏被迫中断，村里不知要有什么不太平之事发生，我便心有顾忌，百般推脱。”

他喘了一口气，又接着说下去，“秀才当时也是喝多了，一把抢过我的翡翠烟嘴，踹进怀里，说若不肯去就不还我。小人也是孑然一身，自己独过，想想也就由他尽兴罢了。我二人刚走至刘员外家的后门，还在谈论火势已灭，再往前走了半里多地……”

他不由地打了一下寒颤，看了看烛影中的梅公和焦无赞，接着说道，“我突然见到前面影影卓卓有两个人，互相搀扶一般瑀瑀而行，秀才也是酒壮人胆，他竟以为也是同道酒友，便抢上前去，一搂那人肩膀说，两位兄台哪里去，晚来天不欲雪，能饮一两杯无？话未说完，只见那两个人一起转过身来，竟是七爷八爷（注释1），小人也是霉运缠身，心觉不妙，却也没有拉住秀才，直等走到近旁才看清，这两位都着黑衣，一张白白的死人脸，血红的舌头吐着，吊眉斜眼，一个白帽，上写着：正在捉你，一个黑帽，上写着：你可来了。那秀才吓得一声怪叫，摊倒在地上，我也不敢救他，只是掉头连滚带爬就往回跑……”说到这里，他似乎仍感惊魂未定，又开始抖做一团，一双惶恐不安的眼神寻向梅公，似想求得些助力才敢再讲说下去。

梅公颦眉不语，让人再给他送一杯浓茶，然后柔声说，“慢慢道来。”

王国璋用衣袖抹了抹额头上又冒出的冷汗，像是很不情愿再回顾那惊魂的一幕一般，倒吸了一口凉气，继续说下去：“小人一口气跑到巷口，真是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，后来见七爷八爷没有追来，才敢回头去看。想是小人平日不做亏心事，七爷八爷没有来套我索命。本想自己赶紧回家，又觉得独自扔下秀才在那里实在是有失仗义，想去唤人，周围又是一片漆黑，再一看也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一只鞋，脚也都磨破了……”

他使劲咽下一口唾沫，像是做了很大的努力，

“小人决定回去看看秀才，我悄悄地一步一步踱过去，直到眼前再无人影鬼影，才敢走近，借着月光，只见秀才一人躺在地上，脸上全是血，张着大嘴，眼镜就是两个黑洞，眼珠也没无常爷吃掉了！老爷，小的再也没敢迟疑，拼了命的往回就跑，到路口正好碰到衙役……”

“好了，剩下的等到公堂上再去讲。”梅公打断了王国璋的话，“现在，带本官速速去张秀才被害之处！”

“是，是，老爷。”

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，王国璋还是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，带着梅公和焦无赞等人快步赶去。

梅公走出院门，已经感到丝丝寒意，七月流火，夜凉如水，秋虫鼓噪，流萤轻舞，梅公却感觉这个他熟稔和喜爱的富庶小镇，一夜之间已经变成修罗地狱，罪孽渊薮。那曾经总赋予他诗意和酒兴的皎皎月光，从没有像今夜这般诡异、冰冷、无情……

众人用烛火将现场照得如同白昼，梅公蹲下身去，只见张秀才挺尸在地，已经冰冷了。他双手张开，一腿伸展，一腿蜷缩，像是死前还在拼命挣扎，奋力一蹬却突然断了气，黄土地上可以见到他双腿挣扎时蹬出的几道沟痕，两只鞋子在一尺远的地方一正一反落在地上。秀才惊恐万状的脸上不见眼睛，只有两个黑黑的血窟窿，血迹已经变干。嘴巴大张着，鲜血和泡沫在嘴边堆砌着，梅公用烛光一照，一只大蚱蜢突然听到从嘴里跳了出来，吓了大家一跳，仔细一看，嘴里竟然只剩下小半截舌头。

“这，这是剜眼地狱、拔舌地狱吗？！”王国璋脚再也站不住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。

梅公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理会，继续查看尸身，发现全身没有其他伤口，只有脖颈处有一圈掐痕，喉结右侧有两个较为清晰的指甲印迹。梅公接过焦无赞手里的气死风灯，仔细审视秀才的双手，发现右手食指甲缝里全是黄土和隐隐的血痕，抬起手掌，只见黄土地上隐约有文字样的刮痕，定睛观瞧，竟是一个“好”字。

焦无赞凑过头来看了看，晃着他已经被这些诡异惨剧刺激的头晕脑胀的大脑袋，“老爷，这是秀才垂死挣扎时给我们留下的讯息？还是他被无常索命，离苦得乐时心中所感，写了下来？……这被无常索命还能往生极乐吗？是不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才对吧？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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