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2. 第五十二章：浮生恨（一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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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，谢槲洲所想的岁岁年年终究没有实现。

民国九年凛冬，列强毫无征兆轰炸嶂溪，叶青梧来不及进入地下防空洞，倒在了血泊之中。

谢槲洲逆着人流去找他，不顾手下阻拦，不惧天上还在盘旋的战机。

硝烟四起，人肉模糊，泥土与尘埃飞扬，他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，而那姑娘再也不能笑着回他自己在哪儿。

终于，在一处人堆里，他找到了她的尸体，周遭的血泊已经凝固，而她就在躺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身上还穿着过年的新装，手中还拿着他爱吃糕点。

那天是大年三十，还差一点点就是新年。然而，她再也看不到护城河的花灯与山上的雪，还有谢槲洲承诺年年要给她的红封。

她死了，死在与谢槲洲成婚不足九个月后的凛冬，大雪纷飞，白茫一片中有黑色的硝烟与刺目的红，更有无尽的啜泣声。

可明明早上，她还笑着说，去街上买他爱吃的糕点，晚上同他一起守岁，期盼岁岁年年都能有彼此相伴。

“青梧……”他踉跄着步伐走过去跪在她的身边，将她紧紧抱着。

爱干净的姑娘此刻全身都是灰尘，姣好的面容已经看不出样子，可谢槲洲却知道这就是她，是她爱的姑娘。

嶂溪的经融大鳄疯了，抱着尸体坐在一动不动的坐在雪地，无论谁去劝也不听，执拗的坐在那里。直到有人说夫人怕冷，他才抱着她的尸体一步一踉跄的回到还未沦为废墟的谢府。

叶府的叶老爷子也疯了，吵着闹着要见他唯一的女儿，为此不吃不喝，似想将自己饿死，众人怎么劝也不管用。

青玉楼的名角南山月似乎也有疯的兆头，在戏台子上唱了一日的《西厢记》，喉咙都哑了也不愿停下，从此更是不再登台。一如子期死，伯牙绝弦。

谢府被低气压笼罩着，明明是新年也不见人们脸上的笑颜。

谢槲洲将自己关在房间里，叶青梧的尸体放在冰棺里，他就坐在旁边，守着她，如同行尸走肉，了无神采。

府中的平静与府外的动乱形成鲜明的对比，终于，在三日后，谢槲洲打开房门，对秘书说：“从今日起，那些产业都交给你管。”

说完，他就要关上门，秘书喊道：“先生，你……”

“对不起。”一滴泪自他眼角落下，家国两难全，可他并非什么身怀大义的人，所以，让他自私的选择他的爱人。

列强无征兆的轰炸让嶂溪死伤惨重，大战一触即发，在谢槲洲的帮助下，秘书同当权者商定，一同联合北方抗击外敌，势要将列强赶出国内。

战场上的一切与他无关，这个嶂溪昔日的经融大鳄，控着经济命脉的人在世人眼中也成了一个疯子。

是的。他疯了，彻底疯了。他为了救活叶青梧，竟然让人去找道士做法，念着虚无的术号，想要将那了无气息的人唤醒。

他疯了，将一个又一个道士的命当作蝼蚁，要么救活叶青梧，要么死。他们只有这两种选择。

或许这世上真有能人异士能就活叶青梧，但绝不是谢槲洲找的那些虚假道士，因为术法念尽了，叶青梧还是安详的躺在那里，一切都是无用的。连死，也不能让他们激发出如同招摇撞骗的能力，让叶青梧醒来。

冬日渐去，春日将来。她的尸体本就破坏，连日的陈放，更是腐败了全身，蚊虫的叮咬让她原本姣好的容颜变得丑陋起来，叶沉喑不愿女儿这般，强硬的抢走尸体，将它安葬。

谢槲洲自是不愿，可连日的不吃不喝让他没了反抗的能力，只能看着叶青梧的尸体被叶沉喑带走。

他只能在地上，撕心裂肺地哀嚎。

下葬那天，纸钱漫天飞舞，全城缟素，可送葬的队伍里看不见谢槲洲的影子。他自始至终不相信叶青梧的死，自然也不会去送葬。并且他还没死心，仍在寻找会奇门异术的人复活叶青梧。

这听起来就是天方夜谭，但这却是他唯一的希望。

他这一生很苦，叶青梧是唯一的甜。他想抓住，牢牢的抓住，让她回来，让她别走。

弘一法师不忍他如此疯魔，也感念他对万佛寺的恩情，下山去往谢府劝他，却连门也没进，就被谢槲洲赶了出去。他从前的好友也来劝他，同样被赶了出去，就连他最亲近的姑姑的话，他也不听。他一心只想复活叶青梧，复活他最爱的姑娘。

或是上苍怜悯，民国十年初春，他遇到一个抱着猫儿的算命先生，先生穿着长衫，怀中猫儿毛皮发亮，他伸手静静抚摸，猫儿舒服的眯上眼。

先生说，他能实现他的愿望，不过要用他的功德来换。

所谓功德，便是人死后的香火供奉。

“你本是煞星降世、背负杀孽，但你遇到了她，成了一个好人，实业救国，死后必然史册留名，受人供奉香火。”

“你的命格乃是天定，无法更改，你与她也只有这短暂的一段情。且她尸身已经下葬，神魂进入轮回，已经没法再这一世活下去。不过，天道轮回，亦有疏漏，你若愿意，我可以送你去来世，成你们一世姻缘。”

“所谓来世，或是十年后的世界，或许是百年后的世界。没有定数，你去到哪个时间，就是哪个时间。在那里，你们会重演一段今生的故事。但故事有差别，只在细节相似。故事的结尾也会不同，你能心如所愿。戏本子里称这是前世今生，不过在我这儿，我称之为‘造梦’。”

用今生的事，为来世造一场梦，故事会重演，结局会如愿。

今生不得相见，便去来世？

去来世做一场美梦？即使是梦谢槲洲也愿意，只要梦里有她。

“先生……”他愿意。

先生没有没有理会他，而是继续道：“我为你造一场梦，而你会失掉香火供奉。没了香火供奉，你便没有功德，无功德，不得圆满，来世你也会成为命格不好之人，恐三魂七魄也不稳，有失魂之症，因此需常年焚檀香定魂……同时，于历史，你与她，都会无名，而你，会死……这般，你也愿意吗？”

谢槲洲想也不想便答道：“我愿意，即使是死我也愿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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