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8. 孤道(四)

当光照进暗室，好似月亮与太阳相遇，目中寒冽月色刹时隐秘起来，露出一副焦灼模样，只为迎接炽热。

无论是林妃，亦或是解玲珑，都似看陌生人般望着正襟危坐、女子姿态的她，不断寻找那个人的痕迹，想要透过这副皮囊，

看到熟悉面孔。

林妃与阙兰因相视片刻，走近附耳说了几句，而后阙兰因双膝跪地，朝林妃行全礼。

解玲珑杵在原地，看不清，也听不见周围一切，其实她也无心去探。从裴陌那听闻公主回朝一刻起，这位郡主的心就已被往事包裹，拿出美人图来回观摹，望着阙兰因提笔的四个大字“莫失莫忘”，发呆，发滞。

她在画纸上百般描摹的人，在心中万般揣度的人就在眼前，好不真切，从前似神仙，现在似鬼魂。

“玲珑，上前来。”阙兰因拿女子腔调唤她，可听起来还是陌生至极。

待解玲珑清醒之时，已然不自觉走到她的身边，而林妃也从旁退避出去，居室之中，只剩她们二人。

解玲珑忽而跪了下来，垂着头，紧紧拽着阙兰因的袖子，一股悲伤混着喜悦，连带着无尽恐慌，窜进心里，此刻所有情愫都到达极致。

“为什么，为什么，不告诉我们？禅月姊姊。”

阙兰因低声浅笑道：“玲珑，看看我现在的模样，还不清楚么？”

解玲珑抬眼看她，干净温柔的双手捧起那张层层伪装的脸蛋，听见冷漠到极致的话语：

“萧禅月已经死了，彻彻底底地死了。你现在看到的，只是一个利用公主身份回朝的谋士。亡者已逝，冤魂不散，玲珑你不要不信，我真不是人，真不是。我道，天若阴霾便颠覆，颠覆路上，别把我当人，会痛苦的。”

解玲珑摇头，还是摇摇头，要抓住阙兰因作为萧禅月最后的印证，她抱住阿姊的腰，头埋进柔软小腹里，拼命摩挲着，像个孩子般道：“小时候，阿姊说过，说‘只要抓得住的温暖，就别放手，至少能够捂热片刻。’还能抓住，便是生人证明，是也不是？不会放手，绝不。”

门缝里的光打在阙兰因的脸上，照见一滴，仅仅一滴泪垂落脸颊，她抬手抹去，肃然唤道：“郡主。”然后，将解玲珑一点点推开。

解玲珑缓缓抬起头来，发丝凌乱粘腻在脸上。

“十年前，宫中剧变，先皇太后放我出宫，而后母亲又将我送去淄都。待我回到皓京，一切都变了。解府变了，父亲走了，沐王变了，而你们，都消失了。所有，我所爱所敬所仰，都变了。为什么？夺嫡，阴谋，陷害，叛乱，谋反，牺牲？你们眼中的世界终会浮现在我面前，而我只配逃避吗？禅月姊姊，你接近母亲，接近哥哥，可曾想过他们身后的我，更渴望靠近你一点？”

阙兰因看见那被泪水洗涤、极致干净的双眸，有着她曾片刻拥有的，奢望而不可得的纯粹。她势必不能让它变质，要让坚者愈韧，初心者不渝，往明者有所道路。

她指着门缝透进来的那束光，冷笑道：“金丝笼中求欢脱，呕哑嘲哳为谁听？动静大了些，笼子里的豺狼猛虎便会将你我践踏，嚷着，叫着，好不快活，最终也就是血从缝隙里流出了笼子，是解脱么？”

解玲珑不懂，一时凝噎，只觉着眼前确是从前冷谋之人，可好像，单单只留下这点秉性了。

“你要出去，从这里出去，从笼子里出去。”

***

解玲珑自宗人府回程一路，金吾卫严严看护。先皇太后曾特嘱郡主及解家满门待以皇室之尊，兰陵长公主是以太子姑母，必要时可先行长辈之事，而后君臣。解玲珑便磨得母亲同意，又有信王领着，出入宫门自是无阻。

不过，顺畅的一切对于解灼安而言，却是极其冒险之举。

皇帝不醒，旧案上泛，东宫暗谋，夺嫡之争。他与阙兰因之关系，与幕遮天之藕断丝连，无不将其推上风口浪尖。无论哪一方势力，都试图在公主回朝之事上做文章。他也在踟蹰，在权衡，在猜度那人的动机。偏偏这个时候，解玲珑去了宗人府。

解玲珑回到府上，便被叫去了书房，见兄长在房中踱步徘徊，愁眉怒目。

“你去做什么了？”

“去看公主。”

“公主？哪来的公主？陛下信了，还是他裴以晏信了？即便林妃指证，玲珑，这不过夺嫡之争，太子、沐王都想借着旧人旧案将对方逼入绝境。你这是替谁淌混水？”解灼安一时急切，字字逼迫意味，有些慌不择言，只想着让眼前之人站到自己身后去，莫要再被那人诱惑了。

解玲珑目光之中怀着一丝恐惧，不过很快就被另一股劲头掩盖，反问道：“兄长不想确定她的身份么？你不信娘娘，可信我？幼时，我处深宫之中，殿下便是百般照拂，虽常常不得见，每次相见必是亲密无间，甚于亲姊妹。若殿下想隐藏身份，便是要我都认不出。若想让我知道，只需几句话，我便能确定无疑。”

解灼安目色一沉，道：“不必再说了。”

“那么，长公主府当如何自处？兄长可有定论了？莫不是又如十年前那般将我送走。这一次，我又会失去什么？”

解玲珑突然提及往事，言语之中颇有责难之意。解灼安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，只是愣愣看着玲珑，不觉忧伤起来。

“我去见殿下，只为了求一条道。”解玲珑牵住灼安的手，紧紧篡住，仰首之间，恳求道：“我想要知道真相。如此，我再不能失去什么。同母亲，同哥哥一起走下去。”

解灼安目光一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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