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2. 第 72 章

不知何时，盛昭朔的眼眸叫她彻头彻尾地读不懂了。

洛青云以往觉得，盛小王爷是这世上最简单易懂的人，心思纯净无杂，公事公办，私事谢绝，那双曜石眸里从来都是四个字：生人勿近。

但如今她却看不透。总觉得他眼里蒙着层忽聚忽散的山雾，偶尔对她毫不设防，偶尔又离她千丈远。

譬如迎亲那日，她被他紧紧扶着，有一两回手肘都顶到了他的腰。又譬如大婚次日一早，他长身玉立于她的榻边，白腻的肌肤映在他清冷孤绝的眼底，咫尺之遥。

这些都是他拨开云雾，赤.裸.裸与她相对的时候。可一旦他远起来，就和人间蒸发也没什么差别。

洛青云在静芷轩中安安静静过了两天。两天里，连陪着老王妃用膳都是她自个儿去的，盛昭朔连个影儿都没出现过。

有一回，盛老王妃的脸色都不好看了，对来通传的小厮说话也重了些。洛青云还得从善如流地劝：“年底了，夫君忙些也是应该的。”

盛老王妃又爱又怜地望着她，叹了口气。她本还想着自己儿子中意这姑娘，娶回来后多少能分走些精神，可自家儿子实在忒“不争气”，心思全数都用到了别处。得亏这是个大方体贴的小姑娘，换了别家娘子受了这种委屈，恐怕早就来抱怨了。

她亲自给洛青云夹菜盛汤，“你能体谅就好。可朔儿也有点不像话了，得叫他父亲好好管教管教。”

洛青云温温一笑，对王妃婉声道谢。她可太能体谅盛昭朔了。

他那样如玉无瑕的人，明明一心朝政，半分其他心思都没有，却平白被塞进一桩婚事里。换了谁能不叫冤？还得是盛昭朔，一声不吭就把这事儿扛了，新婚之礼处处妥帖，也顾全了她的颜面，已经是仁至义尽。

她一点儿都不怨他。寻着机会，她还想郑重地谢他。

第三日，她如常睡到了惯意的时辰，才翻了个身，打了个哈欠，便在榻上僵住了。

屏风后有一个清端静坐着的男人身影，仿佛已经耐心等了许久，一手举着茶盏，一手执着古卷，不紧不慢地翻页。

洛青云条件反射地想闭眼装睡。她是想见他来着，却并不想总是在卧房里，在自己还睡意朦胧的时候，被他闯进来。

尽管盛昭朔“闯”得天经地义。

但阖眼不过两秒，她又咬了咬牙睁开，心想横也是死竖也是死，不如快刀斩乱麻。洛青云窸窸窣窣地摸索着内衬棉衫，又伸手够了一件宽大的晨袍披上，踩着一双薄底软鞋从屏风后走出来。

她拢了拢长发，离盛昭朔隔了半丈远，叫了他一声：“盛小王爷。”

男人身形一滞，有些不快地拧着眉回眸，却并未说什么。他自上而下瞟了她一眼，盯着她白玉似的一双小巧莲足，问：“就穿这个？”

洛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，回道：“地龙暖和，不用穿靴子，出了门就换下了。”

她说的是实话。不知怎的，静芷轩大约是整个盛王府最暖和的地方，她一进门就得解下外袍，换上薄鞋，夜里还得给窗户留一道缝，否则就会被热醒。

盛昭朔从鼻腔里嗯了一声，又问：“出门穿什么？”

洛青云指着墙角的麂皮短靴，“那个。”

盛昭朔审视了一阵，点了点头，“嗯，够了。”

洛青云听糊涂了。什么够了？她还没来得及问，盛昭朔就替她解惑：“换身出门的衣裳，穿厚一些，我在王府正门等你。”

他说话总是这样掐头去尾。只留下意味不明的命令，要求别人照做。依洛青云的经验，盛昭朔的话总是有理的，她还从未信错过他。因而这一回她也认认真真地换上了一身衣裳，甚至捧了个暖香手炉，套上麂皮靴，又披上他准备的银狐毛氅，紧赶慢赶地来到盛王府前门。

许久没见的莫祺牵着青雅驹，毕恭毕敬地躬腰行礼，叫着她：“小王妃早。”

洛青云五官微微有些扭曲，眨巴着眼，努力消化着这个称谓。这几日在府里被人这样叫，她差不多也习惯了，可最清楚来龙去脉的莫祺也对她另眼相待，倒叫她心虚得厉害。

她想了想，低声问莫祺：“知不知道我们要去做什么？”

莫祺一如既往地脸色为难，与之前数回被她求着送礼传信的表情没什么两样。他望了望车内，又望了望面前的姑娘，吞吐半天也没个说法。

许是磨蹭太久，车内的人没好气地出声了：“洛青云，你就不会上来自己问我？”

洛青云突然心里一宽，紧绷的肩都舒展开来了。

被他这么怼一句，她反而觉得心安了许多，仿佛是已经习惯了被盛昭朔不耐烦地对待。只有这样，他们之间的气氛才不会古里古怪的，而更像之前那样——她总是死乞白赖地痴缠，他也总是断情绝欲般无情，他们之间，半点火花都不会有。她便能一直心安理得。

洛青云浮出微微释然的笑颜，轻快地爬上车，但坐稳的一刹那，她便觉得自己好像乐观早了。

车内堆着大小几样礼盒包裹。她撩开藏青色的棉帘，往后一望，只见跟着的还有一辆车，瞧着也是拉了满车的见礼。

盛昭朔睨着她：“三日回门，你忘了？”

她的确是忘了。连究竟要回哪个门，她都搞不清楚。洛家她是打定了主意不会回的。而升萍府虽然住着人，但伙计们还要忙着回各家商铺上工，更没提前叫人前去招呼。一时之间，她也不知该回哪里。

洛青云茫然了半晌，又望回了盛昭朔，眼底却没有凄悲，只有不解：“这是要带我回哪儿呢？”

盛昭朔凝着她澄澈的眸子，禁不住屏了呼吸。

旁的姑娘若是没有娘家可回，大多会觉得自己悲凉凄惨，指不定还得大哭一场。但洛青云不会。

他审过的犯人不计其数，见过的荒诞世事则更多，几乎没见过哪个命运凄惨的人能忍住不怨天怨地的。只有洛青云是个例外的，她似乎从不爱怨天尤人，即使命运真的对她不公，她也会咬着牙关搏上一搏。

甚至于，她还会时不时冷笑着嘲讽上天，嘲讽人伦，仿佛对那些世俗敬畏的规矩嗤之以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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